第867章 先射箭後画靶,现在行不通了(1 / 2)
第867章 先射箭后画靶,现在行不通了
田一儁的谋划里,要让军队逐渐脱离皇帝陛下的掌控,他的想法非常简单,那就是将斗争的范围从边军扩大到京营,虽然没有过于详细的规划,但田一儁觉得是可以实现的。
因为历史上曾经发生过,就发生在宣德丶正统年间。
在永乐年间还在战无不胜的大明军,在宣德丶正统年间开始系统性的败坏,尤其是作为顾命大臣的英国公张辅,在正统年间,被排挤到无法上朝,正统二年,王骥以英宗密旨杀都指挥安敬。
正统二年的时候,明英宗朱祁镇才刚刚十岁,连字还认不全,他在正统元年三月才开始上学,怎麽给王骥下达密旨?
历史上发生过,所以田一儁以为自己可以,循道而行就是了,但是田一儁忽略了朱翊钧不是朱祁镇,张居正丶王崇古更不是三杨。
朱翊钧看完了完整的案卷,以田一儁为首的贱儒们认为,大明京营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不能刀刃向内。
大明皇帝和戚帅相互配合,振武十七年以来,大明京营逐渐形成了『上报天子下救黔首』的军魂,这一纲领,就是最大的问题。
无法刀刃向内的京营,外战自然天下无敌,但只要出动平叛,京营内部就会产生分歧,只要有了分歧,就到了贱儒熟悉的领域。
现在大明上下团结一心,团结在皇帝的周围,进行万历维新,没有过于严重的分歧,甚至连贱儒心心念念皇帝掌权后皇帝和太傅反目成仇的戏码,都没有上演,张居正在万历五年丶九年,就那麽轻轻松松的归政了。
而皇帝在掌权后,也没有对约束极其严格张居正进行清算。
贱儒一直等的分歧没有出现,心急如焚,杨巍如此丶田一儁亦是如此。
田一儁觉得大明军无法刀刃向内,否则会出现分歧。
但其实他们完全想错了,大明军是可以平叛,这就是贱儒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根本不知道权力二字究竟是如何诞生的。
权力的诞生,权力的诞生,不是讲故事,不是搞叙事,更不是靠一张嘴。
权力是现实的暴力梳理生产关系,基于生产关系演化出了道德,道德催生秩序,秩序之下,才有权力,暴力丶生产关系丶道德丶秩序丶权力这个演进的过程中,暴力是唯一的现实。
戚继光在万历元年入京第一次面圣,跟皇帝交谈的时候,他就说:他在平倭的时候,让南兵保持战力的根本是军纪,而军兵认可军纪,是一年十八银的军饷,打赢了恩赏不会被克扣,打输了大家一起挨罚。
大明京营也是如此,军兵之所以完全认可严苛的军纪,是因为从入伍到退役,从生到死,都有保障,这就是共识形成的现实基础。
贱儒根本不把穷民苦力当人看,在他们眼里,京营军兵,不过都是些亡命徒而已,最是容易上当受骗,会乖乖的跟着他们鼓噪出的胡言乱语而行动,但他们从来不会想,到底要怎样的物质投入,才能搅乱京营。
连钱都不想付,还想让精锐跟着一起造反?!
贱儒更没有把军兵当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军兵不是一个个数字,而是有自己的想法丶有自己的执着丶有自己的坚持,他们有自己的亲朋好友,他们对这个世界有自己的评判和理解。
可是正统年间,败坏京营的成功,让田一儁认为他也可以做到。
贱儒们是不认可暴力是权力的基本根源,也不认可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的深意,因为在景泰八年,掌握了京营的景皇帝丶于谦,就被什麽都不是的太上皇朱祁镇,给夺门了。
于谦更是束手就擒,夺门之变后第三天,于谦就被朱祁镇下旨斩首示众了,在正统十四年组建的新京营,在天顺元年被彻底解散。
夺门之变的发生,让贱儒们有理由相信,权力不是来源于暴力。
可当时的情况下,于谦能怎麽办?该怎麽办?景皇帝朱祁钰没有子嗣,难道让于谦带着京营取而代之?
他们也从来没有真的理解过上报天子下救黔首究竟是何意,这句话的意思,在大多数军兵的概念里,救黔首就是报天子,报天子就是救黔首,这从来不是互相矛盾的两个概念。
对于京营而言,如果皇帝下旨刀刃向内,那一定是出现了需要被杀死的贼人,吊民伐罪为王师,因为上报天子下救黔首,后面一句是:陛下剑指之处,大明军兵锋所向!
京营十万军兵,每年要领超过三十五银的俸禄,二十五银的基本饷银,还有十银的各色恩赏,而且这些饷银都是当月发,比如二月初五发了本月俸,二月份还没过,饷银已经到手。
他们享受了北大营的军城,直接属于大明京营的三级学堂以及讲武学堂,他们享受了无限的殊荣,每一名战死的军兵,都要刻在忠烈祠之上。
对于京营军兵而言,以前是好男不当兵,是贼丘八,现在,他们可以挺直了腰杆做人,军兵们有时候,也会想,陛下给这麽多钱,究竟什麽时候要起事造反?
要不然这麽多东西,拿的实在是有些烫手了。
贱儒真的把斗争化扩大到京营,最终的结果,也只会是皇帝带着京营,再打一遍江山。
「田一儁还未认罪。」朱翊钧坐在五凤楼上,看着源源不断传来的只言片语,眉头紧蹙,这些个贱儒有些难缠了,面对铁证如山的事实,面对台下六千举子,众目睽睽之下,田一儁依旧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而不是自己的方向出了问题,这不是朱翊钧想看到的局面。
「陛下,贱儒是不觉得自己有错的,因为他们已经抛开事实不谈了,连任何事实都不谈,只谈论自己猜测丶臆断的人,怎麽可能觉得自己有错呢?是世界有错。」张居正解释了为何田一儁不肯认错,这种贱儒,昨天有丶今天有丶明天还有。
当事实有利于自己的时候,就讲事实;
当规则有利于自己的时候,就讲规则。
这就是贱儒的基本诡辩逻辑。
张学颜看着刑台摇头说道:「田一儁就是五体不勤丶五谷不分之人,他现在还觉得自己不该死,因为他是礼部右侍郎,是正三品,按照八辟法,他可以议贤丶议能丶议贵。」
「刑不上大夫,其犯法,则在八议轻重,不在刑书。」
刑不上大夫,被注解为,如果大夫犯了法,就要八议所犯错误的轻重,其惩罚不在刑名之上。
经过廷议之后,廷臣们认为田一儁该死,因为他是反贼,更是叛徒。
比如此时脑袋缩的跟个鹌鹑一样的沈鲤,平日里沈鲤可是喋喋不休,但今天,他一言不发。
因为田一儁是礼部侍郎,礼部出了这麽一个东西,他这个大宗伯负有一定的连带责任,人万士和本身是个贱儒出身,管着礼部十多年从未出事,轮到沈鲤这个骨鲠,反而出了这麽一件事。
「就看不得大明好,看不得百姓们丰衣足食,看不得穷民苦力过几天踏实日子,他死的时候,就知道错了。」沈鲤看着田一儁,嘴角抽动了下,带着几分埋怨,田一儁这麽搞,他沈鲤三年白干了。
沈鲤好不容易通过各种绩效考成,获得了圣眷,结果全都被这个田一儁,一次性的还了回去。
在王崇古宣判后,公审宣告结束,田一儁还要活一段时间,等到把逆党全部抓完之后,才会按个筛选,防止有人遭受类似于徐渭被无故关押七年之久的冤案发生。
胡宗宪庾死天牢,也是政治性案件,而徐渭被连累坐罪。
举人们在缇骑的安排下有序离场,这可能也是某些举人一生唯一一次面圣的机会,名落孙山后,选择归乡的是多数,其实很多举人也知道自己考不中,就是读了这麽多年的书,给自己一个交代。
夏宗尧回到了客栈的时候,才发现客栈已经换了东家,他打开了书箱,看着书匣子里放着崭新的精印本书籍,矛盾说丶公私论丶生产图说丶阶级论两卷丶大明算经丶天演论丶人择论丶解刳图说丶卫生预防与简易方等等。
夏宗尧打开了矛盾说,立刻眉头紧蹙了起来,因为和他过去读到的完全不同,内容是一样的,但是注解上却天差地别,他现在拿到的矛盾说,是陛下亲自注解的,过去很多想不通的地方,立刻就想通了。
比如矛盾说开篇明义,就告诉所有人,矛盾说不是什麽经义,只是观察万物无穷之理的办法,矛盾相继,而且不是突然而然,突然出现,而是在知行合一致良知的基础上实现。
比如矛盾说强调万事万物的普遍联系,风吹动了池塘的水面,吹皱了春水,也将月影吹散,而月影是月亮的倒影。
一切的事物存在普遍联系,揭示了另外一个道理,那就是大明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决定,最终缔造了大明国朝的最终走向,不要觉得自己的选择无用,每一个人的每次选择,都在悄然的改变着这个世界。
比如矛盾相继,就是解决一个矛盾,新的矛盾就会出现,松江府通过还田令,解决了人地矛盾,但很快劳资矛盾就成为了松江府地面的主要矛盾,而这个新的矛盾,对大明国朝提出了新的考验,过往的经验已经没有参考经验,大明要走出新的道路来。
如此种种,当夏宗尧看完了陛下注解的矛盾说,他才恍然大悟,看不明白,不是他的错,是有人在矛盾说传播过程中,故意曲解了其中的关键。
当夏宗尧打开阶级论的时候,面色铁青!这次不仅仅是注解的问题了,而是删改!
他之前看到的阶级论,是存在大量删改的,不仅删除还修改,把整个阶级论改的面目全非,读起来晦涩难懂不提,读完就是读错,很多内容都是南辕北辙。
阶级论的第一卷讲阶级,即大明各阶层的划分。比如,他过往读到的阶级论里,是没有穷民苦力这个阶层,乡贤缙绅是最下层,这样一来,乡贤缙绅就是江山社稷的根本,那穷民苦力是不是人的问题,始终困扰着夏宗尧。
那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可是国典里,居然没有他们存在的痕迹,现在他没有困惑了!
这类的错误比比皆是,造成了阶级论在传播上的巨大困惑,举人都看不明白,更别提秀才丶蒙童了,读的明白才有鬼。
大明万历维新重要的思想政治成果,在传播过程中,被人为的扭曲了。
夏宗尧用力一拍桌子,愤怒无比的大声说道:「陛下说多读书,少上读书人的当!果然如此,简直是可恶,他们怎麽敢修改经义!也是,他们连事实都敢修改!」
举人们要等待会试的结果,这几日,举子们在京师频繁的参加各种鹿鸣会丶同乡会丶诗会,其实就是人际交往,谁飞黄腾达了,日后能说我跟他一起喝过酒,日后有什麽事儿,还能请求帮助。
这一聚集,皇极门公审的话题,就是绕不过的,这谈着谈着就开始讨论皇帝赠礼,有人说发的儒袍是分地域的,北方是厚实精纺毛呢,南方则以棉布为主,有人说书箱都是极为昂贵的木材制作。
这谈论自然谈到了书箱里的书籍,这不谈还好,一讨论,大家全都发现被骗了!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