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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还田令的丧钟,为谁而鸣(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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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6章 还田令的丧钟,为谁而鸣

朱翊钧向来相信一件事,那就是这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案件,一切行为都有原因丶目的丶代价。

袁可立是被连累的,因为不知道熊廷弼究竟拿哪个书箱,所以有夹带的书箱有两个。

而梁寿坚之所以要这麽做,是因为他的孙子要参加乡试和会试,这也是梁寿坚要做的原因和目的,他的孙子顺利的中了举,举家欢腾,而后会试就来了,他必须要付出更多,才能让孙子继续考中进士。

一旦成功,从此之后,他们家就是官宦世家了。

成为进士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完全值得冒这个风险,而张居正不提供这种好处,梁寿坚有需要,自然就有人跟他联系。

从北镇抚司缇骑的调查,可以清楚的看到,梁寿坚是怎麽一步一步的走进陷阱之中。

一切都从一名同乡开始说起,此人名叫徐五,乃是荆州府人,和梁寿坚是同乡,徐五本姓孙,是顺船而下到松江府讨生活,到了徐阶家里做家奴,才改姓叫的徐五。

徐阶倒台后,徐五跟随新东家在京师创办杂报为业,一次十分『偶然』的机会,徐五和梁寿坚时隔多年再次相见。

异地他乡忽然相逢丶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丶来往数月推心置腹丶酒后吐真言诉说烦恼丶耳边谗言挑拨离间丶同人不同命怀恨在心丶一筹莫展引荐贵人丶贵人手眼通天解忧愁丶老梁家世世代代为农为工丶为奴为仆,终于出了一个举人。

按照徐五的约定,在会试前一天,二月初九,熊廷弼丶袁可立离开全楚会馆这一天,梁寿坚就该自杀的,毒酒已经备下,只要梁寿坚饮了毒酒,留下遗书,说同人不同命,大家都是人,熊廷弼一帆风顺,自家孙儿艰难坎坷,心生怨恨才如此这般。

这遗书当然没人信,但梁寿坚只要死了,就会有很长一段,至少是三到六个月的调查时间,这就是机会。

这位给梁寿坚提供了帮助的贵人,就是要这三到六个月的时间。

皇帝最好直接雷霆大怒,点齐了京营,弄得人心惶惶,只要皇帝失去了拥戴,那皇帝作为一个人,其实就非常好对付了。

京营当然强悍,可一旦斗争丶维新向极端化快速滑落,贱儒就有了充分的舞台,可以让暴力脱离皇帝的掌控,甚至不需要做,只要动辄把人打为『逆党』,把斗争的规模丶烈度不断扩大,三到六个月的时间足够发酵了。

哪怕是皇帝没有雷霆大怒,但皇帝绝对无法接受,寄予厚望的熊廷弼再一次无缘会试,上一次,年纪的问题,已经卡了熊廷弼一次,只要皇帝有任何的动作,干涉科举,斗争就来了。

科举是传统儒生最重要的地盘,皇帝一旦伸手,那就是君权和臣权矛盾的激化。

哪怕是皇帝不发脾气丶不让熊廷弼继续考试,那熊廷弼这个张居正的关门弟子,以后一辈子都要背负一个科举舞弊的罪名,这也达到了目的。

只要熊廷弼的履历出现了如此重大瑕疵,熊廷弼的成长就会处处受限,日后要斗翻他轻而易举。

王崇古在王谦考举人的时候,办了糊涂事,王谦每一步都很难很难。

在这三到六月的时间,扫清楚痕迹,不被缇骑查到就是,贱儒千算万算,漏算了两件事,一个冯保,一个骆思恭。

冯保胆大包天,把皇帝拦住了,而且以『心疼士子被搜检所累贻误终生』为由,把这件事给解决了,熊廷弼丶袁可立丶夏宗尧等十数人,名正言顺的重新进了考场,从万历十七年开始,没有夹带的事儿了。

最重要的是,在冯保的主持下,皇帝通过打击京师科举诈骗,狠狠地收买了一波天下士子的心,即便是考不中进士,这乌央乌央六千举人,回到家乡,也说不出皇帝的坏话,在京师受的一肚子委屈,陛下通过公审给他们报仇了。

这些举人还每人领到了皇帝发的儒袍丶书箱丶文房四宝和十几本书这些礼物。

贱儒还漏算了骆思恭,骆思恭在皇帝跟前是红人,但在朝臣之中,骆思恭就是个透明人,他就一直在全楚会馆,平日里也不参与任何事,没人在意。

梁寿坚不是反悔了,不想死了,而是喝下毒酒后,就被心思极其缜密丶坚决执行圣命的骆思恭,给发现了,三碗皂角水下肚,这毒酒还没到肠子就被催吐了出来。

骆思恭把梁寿坚送到了解刳院诊治,梁寿坚活着,案件用最快的速度侦破了,因为他是关键人证。

骆思恭不是巧合之下救了梁寿坚,这一年来,他每次看到梁寿坚,都能察觉到梁寿坚的心神不宁,而且愈演愈烈,最后变得魂不守舍,所以就骆思恭就安排了人盯梢。

在骆思恭看来,全楚会馆所有人的命,都是陛下的,陛下不让死,就决不能死。

梁寿坚死了,那就要仔细调查每一个可能接触到书箱的人,而且要仔细盘问丶核对,要对梁寿坚接触的每一个人进行调查,才能对梁寿坚做出人生的侧写,找到可能存在的证据。

「怪朕,朕没让人论资排辈,而是把申时行丶王家屏丶沈一贯给叫回了京师,而且还把关键的科举,给申时行丶王家屏主持了,让人心生怨恨。」朱翊钧看着刑台上跪着的一众案犯,眼神冰冷。

张居正立刻说道:「那就是论资排辈,也轮不到他们,田一儁等人,从来没有外出履任,不能成为六部尚书和阁老。」

「元辅说得对!」张学颜立刻搭腔。

皇帝不能有错,出现了这等逆案,更不能说皇帝的决策有错,申时行丶王家屏丶沈一贯丶王一鹗这一套班底,是廷议决定的,皇帝错了,等于所有廷臣都错了。

要反对,就在文华殿上反对,门里打起来,也不能出了门抗旨。

而跪在刑台上的田一儁,是礼部右侍郎,就坐在文华殿上,决议的时候不说,等决议之后,出了殿门,开始胡闹,那就是叛徒了。

如果单纯的反贼,那是道路不同,既是反贼又是叛徒,就更加可恨了。

张居正从来没有在外履任,这也是他执政这麽多年的最大痛处,他做元辅这麽多年,每次遇到地方上棘手的矛盾,都要细心听取地方意见,偶尔也要跟王崇古商量。

他没在地方做过官,就真的不知道地方的情况,比如申时行要查抄所有的书寓丶要消灭贼巢丶要搞大明中心论,张居正就无法理解,详细了解情况后,才算是勉强认同。

田一儁怀恨在心的理由,非常简单,本来该他主持会试的,但他就捞到了同考官,连主副考都不是,没得到权力,就没有好处,这得少收多少门生?

「先生,你说这开海,真的有用吗?」朱翊钧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本奏疏,这是从田一儁家里抄出来的奏疏,从未上奏,是万历九年写的,内容是反对开海,理由是饮鸩止渴。

大明浩浩荡荡的开海,带回了大量的白银,而这些白银掌控在少数人的手里。

白银大量流入,开始输入性的通胀,商贾拿着银子就开始放贷丶把农户逼到破产,再以极低的价格购买田产,也就是会试问的那个问题:何以辩开海伤农丶商贾夺田;

除了商贾夺田之外,就是大量人口外流丶除了外流之外,还有农户进了工坊,地里缺了力役,开始抛荒,田土减产就是万事祸根。

田一儁洋洋洒洒的写了数千字,但是因为种种原因,他没有把奏疏送到朝中。

朱翊钧虽然没看到这本奏疏,但是申时行从松江府回京后,就说到了这个问题,所以才有了会试的策问。

张学颜看完了奏疏,立刻嗤笑了一声说道:「简直是一派胡言,田一儁丶徐阶这些人,是什麽人?大地主!」

「他自说自话,就是自家的庄园里,没了奴仆,才如此恨得咬牙切齿,看似有道理,陛下,臣就一个问题,不开海,没有大量白银流入,乡贤缙绅丶势要豪右就不兼并了吗?!」

「恰恰相反,正因为产业丰富,赚钱的买卖变多了,田土收益还因为还田丶减租丶营庄丶常平仓等等政令开始降低,商贾兼并土地的收益大大降低,谁还去兼并?」

「杀头的买卖有人做,赔钱的买卖没人干,开海遏制了兼并之风,种地要是挣钱,根本就轮不到农夫,正因为万历维新的开海,才减缓了人地矛盾,而不是激化。」

「看似有道理的废话,实则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奔波罢了。」

张学颜是从辽东回来的户部尚书丶阁臣,他很清楚田一儁这种屁话,因为大明也有很多人讲这种屁话。

当初辽东不安全的时候,怎麽不见这些大田主们去兼并,反而非要在大明腹地兼并?

「陛下,江南奴变。」张学颜又补充了一句自己的证据,他注意到了这本奏疏的时间,万历九年,那年皇帝下了废除贱奴籍的政令,而且各地开始稳步推行,至万历十三年,大明全部废除掉了贱奴籍制度。

比如这个案子中梁寿坚的同乡丶徐阶的家奴徐五,本姓孙,他在废除贱奴籍后,依旧姓徐,那是他自己贱,不改回本姓而已。

田一儁是福建人,自六岁后随父亲到浙江杭州读书,实际上是浙江的学子。

江南奴变,要清楚的了解四个问题。

江南的大量奴仆,他们是谁?从哪里产生?

这些奴仆原来都是良民,他们是本地破产的农户,因为失地丶因为负债等等原因,只能卖身为奴,世世代代无法脱籍,依附于乡贤缙绅丶势要豪右生存,但因为大明禁蓄奴,所以只能改姓以『家人』去规避法律风险;

江南为何会产生这麽多的奴仆?

因为江南人多地少,人地矛盾尖锐,大量的农户在漫长的时间里,因为各种天灾人祸只能把田产贱卖,最近一次,就是东南大规模的倭患,穷民苦力为了凑集迁徙逃亡的盘缠,只能低价售卖自己的田土,土地兼并之风从洪武年间刮到了万历年间。

这些奴仆的主人都是谁?

徐阶丶董其昌丶王锡爵丶田一儁等等一大批地主官僚阶级,这些人长期以来靠着兼并建立强人身依附关系,土地兼并从来没有什麽大善人心善,每次天灾必有人祸,而这些人祸,就是试图兼并的乡贤缙绅,势要豪右。

江南士宦之家,僮仆成林,一登仕版,此属进身,一旦成为了进士,就属于平地飞升了。

蓄奴操持的产业是什麽?

官僚士绅阶级控制的种植丶养殖丶纺织丶工坊丶运输等等,以徐阶为代表的地主官僚阶级,是大官僚丶是大地主丶同样也是大资本家,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庞大的产业,徐阶的四十万亩,快活碑林都放不下徐阶贪腐的碑,得刻到西山去。

只有完全了解了江南奴变的这四个问题,才能搞清楚田一儁为何要说这种胡话了。

因为废除贱奴籍,严重破坏了他们的利益,万历维新,开海如火如荼,传统的生产关系被破坏掉,他们习惯的路径走不通了,别人在新的路上风生水起,他们却因为缺少奴仆,无法扩大再生产。

自己赚不到钱,还要看别人赚大钱,要是不恨,那才是假的。

任何扩大再生产,在万历年间都需要大量的劳动力,这些旧地主们还在玩卖身契,而新兴资产阶级,在弄身股。

皇帝陛下的万历维新,破坏了旧生产关系,在贱儒眼里,就是一切祸患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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