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文雅病重,天上亲戚(2 / 2)
姜义站定在他身前,声音依旧平淡,「方才小儿从外头传了句话回来,是关于文雅的。」
李云逸神色一震。
姜义缓声道:「文雅在洛阳,为试新方,以身试药,已染上了时疫,病势不轻。」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得李云逸身子猛地一晃,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几个字:「这……这怎会……」
姜义却没容他慌乱下去,不紧不慢地接道:
「小儿还嘱我转告一言,请亲家此去洛阳,沿途将此事广为宣扬。声势越大越好,不必顾忌颜面,亦不必惜费钱财。」
李云逸那张失措的脸,在听到这后半句话时,陡然一僵。
那份慌乱与惶恐,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扼住。
随即,他眼底掠过一丝深切的疑惑,又很快被一抹沉沉的明悟所取代。
「广而告之?」
他喃喃自语,似有所悟,猛地抬头望向姜义。
那眼神里,已再无半分慌乱,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亲家公……我晓得了。」
他再不多言,只重重一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车队,远远丢下一句:
「后会有期!」
护卫们见家主神色大变,也不敢多问,忙吆喝着牲口。
车马顿时喧哗起来,一行人竟是比来时还急,转眼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
送走了亲家,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只是那份压在心头的事,却没随着远去的车辙一同散去。
姜义背着手,脚步沉缓地踱回祠堂。
方才在人前撑着的那份从容,此刻尽数敛去,面上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凝重。
他立在香案前,盯着那团渐渐重新凝实的神影,沉声问道:
「说吧,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麽药?文雅那丫头,到底如何了?」
姜亮的神影,这会儿反倒显得轻快了许多,嘴角甚至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爹,您老放宽心。」
他抬手虚晃了一下,「文雅确是以身试药,病气也沾染了些。只是锋儿留下的符水尚在,给她吊着一口真元,性命是无碍的。」
姜义面皮轻轻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吊着一口气」的说法,不大满意。
「既是无碍,又何必闹得这般满城风雨?」
「爹,这您就不懂了。」
姜亮嘿然一笑,「此番,咱们要做的,可不是一家一姓的私事,而是救这天下黎庶的大事。」
姜义闻言,神色微动,眼底浮起几分疑色:
「哦?你们……已经有了解方?」
「也算摸着些门道。」姜亮语气里带了点玄虚,「只是这方子,非同凡响。说句不敬的话,非是人间思虑所能及。」
姜义越听越是糊涂,索性不再插话,只皱着眉,等他自己往下说。
姜亮见状,神影凑近了几分,压低了声音:
「这事儿啊,还得从孩儿近日在天上,联络上的一门亲戚说起……」
「亲戚?」姜义终是没忍住,截住了他的话。
姜家拢共就这几代人,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柳家那边也无半点仙缘。
这天上,哪来的什麽不沾地的亲戚?
「没错,是亲戚!」
姜亮连声应道,见父亲一脸不信,忙补了一句,「不过,不是咱姜家的血亲,而是小妹婆家那边的。」
「刘家?」
姜义微微凝神,这才有些恍然。
刘家能得祖先托梦,世代镇守于此;
又能让那三头老妖忌惮三分,不敢下死手。
若说他们在天上没点门道,那才叫怪事。
姜亮见父亲会意,脸上笑意更浓:「父亲可知,那刘家祖上,出自何门何路?」
姜义摇头。
「孩儿也是前些日,与小妹丶妹夫闲谈许久,又回庙里翻了半宿的故纸堆,方才理出了些眉目。」
说到此处,他神色间难掩一抹得意,「父亲可曾听过,那位发明了豆腐的淮南王,刘安?」
「淮南王刘安?」
姜义心头一震,这名字于坊间话本传奇里,可不算生分。
「正是。」
姜亮一点头,话锋里多了几分说书人的味道,
「那位王爷,素来雅好神仙方术,当年为了炼长生不老丹,丹炉里豆子丶石膏什麽都敢往里扔。结果仙丹没炼成,倒把豆腐给折腾出来了。」
「谁想这一口豆腐,阴差阳错积下了泼天大功德,竟让他歪打正着,白日飞升,在天上混了个不差的神位。」
姜义听罢,默然颔首。
心说刘家这股子执迷长生的劲头,看来真是祖传的,刻在骨子里的。
他想了想,又沉声问:「此事,与这位淮南王,究竟有何干系?」
「干系可大着呢!」
姜亮神采飞扬,眉眼间多了几分得意,
「那位王爷既好炼丹,又是因此得了神位,到了天上,自然就被派去了兜率宫里。」
「正巧前些时日,灶神爷上天述职,孩儿便托了他老人家,顺手牵了根线。一来二去,竟真搭上了话!」
他语气一缓,神影在香菸里微微晃动:
「孩儿便将下界这场疫病提了提,那位刘家老祖宗,当即便应承下来,说愿出手相助。」
说到这里,他话锋却顿了一顿,像是在掂量什麽,又像是在品味其中更深的滋味。
片刻后,才低声补了句:
「或者说……他等原本就想插手,只是一直没寻着个合适的由头。」
此话一出,祠堂中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姜义那双半阖着的眼,缓缓睁开,眸子里一片晦暗不明。
他自是不怀疑兜率宫平息疫病的手段。
他担忧的,是别的东西。
从疫疾骤起,顷刻传遍天下;
到天师府的按兵不动;
再到如今兜率宫的「乐意相助」……
这其中的滋味,哪里只是一场寻常天灾那麽简单?
棋局暗布,如今自家儿孙,竟也被人拈在指尖。
只是事已至此,文雅那丫头已然「卧病」,李家的车队也早已载着消息奔上了官道。
他沉默了许久,万千思绪在心头转过,终究只化作一句淡淡的叮嘱:
「万事,自己留个心眼。切不可马虎。」
姜亮正自得意,哪里听得出老父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寻常关切,忙不迭地应道:
「爹,您只管放心!孩儿省得!」
话音未落,那道神影便轻轻一晃,如被风吹散的青烟,淡然无踪了。
祠堂内重又归于寂静。
只馀下案上半截未燃尽的檀香,静静地,吐着一缕悠悠不绝的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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