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文雅病重,天上亲戚(1 / 2)
第166章 文雅病重,天上亲戚
年节时贴的红纸,让山风吹得久了,颜色便一日淡过一日,终究成了种凄惶的粉白,边角也蜷了起来。
开春才几日,地里的残雪还没化乾净。
亲家李云逸便押着两辆大车,一身风尘地进了村。
车辙子碾在半融的雪泥上,吱呀呀地响,留下一道深一道浅的印子,看着便觉着吃力。
跟车的护卫,个个脸上都像结了层霜,手也一直没离过腰间的刀柄。
「亲家公,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李云逸下了车,抱拳一揖。
神色里原本惯有的精明沉练,被一抹沉重的愁意冲淡了。
姜义眼角一瞥,便认得出那车油布下裹得紧实的,多是些活血解毒的寻常药材。
姜家药圃里种的,皆是固本养元丶静心安神的灵药,讲究个「精」字。
似这等活血解毒丶用量如水的寻常药材,到底还是得仰仗李家这等走南闯北的商路。
他也不多言,只摆了摆手,示意几名古今帮众把车牵进院里卸下。
自个儿将李云逸请进屋,亲自提了铜吊,沏上一壶滚烫的酽茶,推到他手边。
「这年景,能凑齐这两车东西,就不是薄礼了。」
姜义的语气透着几分欣慰,又随口问了句,「这一路上,不怎麽太平吧?」
李云逸捧着那只粗陶茶盏,手心刚觉着点暖意,便长长吁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一路的冰霜寒气都吐乾净。
「不太平?」
他扯了扯嘴角,是个苦笑。
「陇山县,眼下跟一锅熬干底的浑粥差不多了。这一趟,若不是打着那位护羌校尉的旗号,怕是连县城都未必出得来。」
茶盏往案几上轻轻一磕,他神色郑重了几分:
「说来惭愧,亲家公……这怕是最后一趟了。」
姜义端着茶杯,只是静静听着,神情不见起落。
李云逸像是说给自己听,叹了口气:
「家里合计过了,再这麽耗下去,不是个事儿。趁着洛阳那边还算安稳,打算挪一挪,举家搬过去。」
当初疫病刚起那会儿,李家凭着手里囤的药材,着实发了笔横财。
谁能想到,这把火竟能烧成燎原之势,到今天还没个熄的意思。
如今官道十断九不通,人心比官道还乱,银子是赚了不少,捏在手里却只觉得烫。
「有命赚,也得有命花不是?」
他末了补上一句,带着点自嘲的涩味。
姜义这才轻轻「嗯」了一声。
「人挪活,树挪死,此理自古皆然。」
话说到这儿,便停了。
外头的世道烂成了什麽样子,他虽长居山中,心里却跟明镜似的。能走,是好事。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光景,姜义起身进了里屋,不多时,便托着一方紫檀木的盒子出来,稳稳放在李云逸跟前。
「这是……」
「给文雅那丫头的。」
姜义的手指在盒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沉实:
「她在洛中救人是功德,可也别把自个儿的根子给耗空了。这里头几味药,不治病,只养命。」
这话说得虽淡,心里却是忧着的。
那个小儿媳,本就不是什麽根骨奇佳的修行种子,全凭着一股子韧劲和家学底子,才勉强摸着些门槛。
年纪比儿子姜亮还大上一岁,眼瞅着就要奔不惑之年的人了。
偏生又陷在洛阳那大旋涡里,天天跟疫病瘟气打交道,心力怕是早就熬干了。
哪还有闲暇工夫,去读书习文丶打坐明神?
这般下去,怕是未必撑得到炼精化气丶长生延寿的年岁。
李云逸是个识货的,只将盒盖掀开一道缝,那股子清冽奇特的药香透出来,他就晓得这里头的分量。
这几株东西,怕是有多少金银都换不来的缘法。
他连忙起身,郑重地长揖及地:「亲家公高义,云逸代小女拜谢了!」
姜义自是连忙伸手将人扶住,只道一家人何必分两家话。
寒暄几句,终有尽时。
送人出村口,山道蜿蜒,春寒依旧料峭。
二人并肩走着,脚步都不快,一路也再没什麽话。
只是路过山脚那座祠堂时,姜义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
一缕极细微的波动,自祠堂深处荡开,如投石入静井,正好在他心神间漾起一圈涟漪。
是亮儿。
姜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老亲家将走未走的当口递来感应,想来,不会是什麽能轻慢的闲话。
他朝李云逸略一拱手,道:
「亲家,且在此稍候片刻。家里有桩小事,我须得进去瞧一眼。」
话说得轻描淡写,听不出半分异样。
李云逸自是颔首:「亲家公自便。」
姜义点了点头,转身推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朱漆木门,身影一下子就被祠堂里的幽暗给吞了进去。
殿中还氤氲着未散尽的香菸,依旧是那股子清苦的檀香味。
姜义走到香案前,手还没碰到香筒,那一缕缭绕的青烟里,姜亮的身影便凭空生了出来。
今日这道神影,比往常淡了几分,面容也沉冷得像一潭冬日的死水。
「爹。」
「说。」姜义只回了一个字,却像有千斤重。
「劳烦您转告岳父大人一句。」
姜亮的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文雅在洛阳,以身试药,已染上了时疫,病势不轻。」
此言一出,如寒针入骨。
姜义那张素来古井不波的脸,也裂出了一道缝隙,眼瞳骤然一缩:
「你说什麽?什麽时候的事?可有医治?」
一连三问,话音里已带上了压不住的真气。
姜亮却似全无焦急之色,眉眼不动,只静静地看着他:
「爹,您先将此话,转告岳父大人。」
他一字一顿,继续道:
「再请他老人家,此去洛阳,一路之上,不吝钱财,不惜颜面,将此事大肆传扬,务必让沿途州县,人尽皆知。」
姜义心头那股火,被这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言语,硬生生给浇熄了,只剩下满腹狐疑。
媳妇命悬一线,这做夫君的,却不思救治,反要闹得天下皆知?
他凝视着儿子那双沉静无波的眼睛许久,终究是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小子,从小就有自己的主意。
如今更是身负神职,所思所谋,已不是他这山中老头子能一眼看穿的了。
他点了点头,只吐出三个字:「晓得了。」
说罢,转身便出了祠堂。
门外,李云逸正负手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听见门响,闻声回头。
见亲家公神色如常地走出来,只是那双眼,好像比方才又深了几分。
「让亲家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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