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降魔金刚,药师娘娘(2 / 2)
「小灾小疫,城隍土地尚能压一压。这般席卷天下的,便不是我这等地仙能插手的了。」
他顿了顿,又道:「孩儿也曾去信,问过鹤鸣山的锋儿。」
「锋儿回信说,天师府职司在斩妖除魔,不在悬壶济世。符水于疫气,或有些微效用,却也是杯水车薪。救得了一人,救不得一城。」
他略一停顿,声音压低:
「除非能拿出真凭实据,指证此乃妖邪作祟,天师府方能名正言顺地出手。否则,便不在其职,不谋其政。至多,也只能私下里照拂些门人亲故。」
姜义静静听着,心下了然,却也难免一叹。
天道之下,各有职司,这话听着没错。
可落在凡人耳朵里,终究是冷了些。
他便不再问天师府,转了话头:「文雅在洛阳如何?」
自家那小儿媳,身在洛中,又是杏林世家,如今这光景,想来正是风暴中心,日子怕是不好过。
提起妻子,姜亮的神影都黯淡了几分。
「她能如何。」
他苦笑一声:「这等疫病,便是太医院也束手无策。幸得锋儿此前拜会,留了几道符水,才算护住了宫中几处要地。」
「眼下,她与家中长辈,日夜守在药房,翻遍古籍,以身试药,只为寻个解方。忙得脚不沾地,我与她,已是数日未曾说上几句话了。」
姜义闻言轻点点头,「嗯」了一声,便也不再追问。
天灾人祸,从来非一人之力可挽。
神仙有神仙的规矩,凡人有凡人的命数。
日子,便这麽不咸不淡地熬着。
两界村靠山而居,又有古今帮多年积攒的底子,家家户户虽不至富贵,却也称得起一句丰实。
关起门来过日子,冷清是冷清了些,却也安稳。
只是外头的世道,终究一日不如一日。
渐渐的,村外山道上,便多了些拖家带口的流民。
一个个面有菜色,衣不蔽体,眼神空洞,像是魂儿被沿路的苦楚给耗干了。
起初,也有饿红了眼的,见这村落齐整,不似遭了灾,便想冲进来抢些嚼用。
却不知如今的两界村,是何等样所在。
守在村口的,都是古今帮里最扎实的小伙子,手上是练熟的拳脚,心里是见过血的硬气。
寻常军伍来了都讨不得好,何况是这些饿得腿脚发软的流民。
几回冲撞,闹事的被绑了胳膊腿脚,捆了扔在路边。
硬闯的心思,便也死了。
人是拦住了,却也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饿死。
最后还是古今帮出面,在官道旁伐木搭棚,支起两口大锅。
每日两次,开棚施粥,粥里还掺了姜家熬制的防疫草药。
日子就这麽过着。
粥棚顶上的茅草被秋雨打烂,换过一回新的,又渐渐枯黄。
外头的疫病,却仍没个尽头。
祠堂里那缕青烟带来的消息,也一日比一日沉重。
据姜亮说,就连神都洛阳,那座固若金汤般的皇城,如今也渐渐漏了风。
宫里,已悄悄抬出去了几具不能见光的贵人。
朝堂上,祭天香火比历年都旺,天子领着百官,在太庙里跪得膝盖红肿。
城门口的皇榜,更是贴了又撕,撕了又贴。
悬的赏格高得能叫寒门三代吃穿不愁,只为寻得一位能禳灾驱疫的能人异士。
只可惜榜文黄了又新,天还是那个天,病还是那个病。
洛阳尚且如此,其馀州郡的惨状,更是不用细说。
更有那心怀叵测之辈,趁机在乡野间散布谶言,发些来路不明的符水,说是天降大劫,皆因朝廷失德。
话里话外,已有了蛊惑人心的反意。
这般光景,倒也没出姜义的意料。
毕竟,就连两界村外,也渐渐有了些这般苗头。
自打古今帮在村外施粥施药,这名声便像长了翅膀,一传十,十传百。
如今,村道两旁聚拢的流民,已是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好在有帮众轮流巡视,以铁血手段维持着秩序。
起初总有不长眼的,想趁乱生事,捞些便宜。
结果无一例外,被当众打断手脚,扔出去做了榜样。
几次下来,馀下的流民只敢远远望村,心底唯余敬与畏。
日子久了,无望之下,这敬畏又渐渐变了味道。
难民们心气渐渐散了,却反将古今帮当成了最后的指望。
这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对双胞胎兄妹。
每日里,姜钦带着人马,腰杆挺得笔直,铁面无私地巡视村口,维持秩序,便是这乱世里唯一的「规矩」。
姜锦则亲手施粥发药丶治病救人,递出去的每一碗汤药,都是活命的指望,便是这乱世里仅存的「生机」。
一来二去,流民们看这对兄妹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据说,在那窝棚最深处,已有人偷偷用泥巴捏了小像,早晚供奉。
暗地里,一个被唤作「降魔金刚」,一个被称作「药师娘娘」,是天上遣来救苦的神明。
年景再不好,日子总也得混过去。
一晃,便又到了年节。
两界村里,虽不及往岁鼓乐喧天,却也家家户户换了新桃符,添了几分人气。
就连村外那片窝棚,也得了些肉食,总算过了个年。
大年初二,循着旧例,刘家庄主携家眷前来拜年。
姜曦难得出了树屋,换了身素净衣裳,与那刘子安并肩坐着,低声说些修行上的关窍。
堂屋里,姜义与这位识了多年的准亲家,自然也免不了谈及外头那场愈演愈烈的疫灾。
刘家有济世的祖训,这大半年,没少为村外流民出钱出粮,也算帮了古今帮的大忙。
闲谈半日,刘庄主呷了口茶,话锋忽地一转,说是想去拜会一番府上那位敕封在身丶护佑一方的感应都司。
姜义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里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心下便知有些不妥。
姜亮虽受了敕封,有了神位,可说到底,仍是自家晚辈。
刘庄主是客,更是长辈。
这一拜,若真拜下去,便乱了人伦;
若不拜,又似慢了神明。
更何况,祠堂乃是是姜家私地,按理也不好叫外人随意叨扰。
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刘兄有心了。只是……家祠不便。不若,让子安代劳一番,他们同辈之间,说话行事,总归便宜些。」
刘庄主也是个玲珑人,闻言眼神一转,便已会意,当即颔首。
随即唤过刘子安,低声嘱咐了几句。
刘子安恭声应了,回身朝姜曦打了个眼色。
二人便并着肩,一道往山脚下的祠堂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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