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2 / 2)
很快,李追远身边就聚集了大量僵尸,它们围成一个圈,双臂高举,自口中对李追远喷吐出尸气。
而这时,并口水面所倒映出的身影,也终于消失不见,这个梦,被李追远给接回来了。
李追远抬起手,打算驱逐这些户气,然后破了它们的包围,现在的他,甚至可以很轻松地将这些僵户给反镇压回去。
但少年刚举起手,心底立刻升腾出一股强烈的剥离感。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都没有体验过了,在过去的很长时间里,自己只会感受到一种可以被克服的难受。
这是病情彻底爆发的感觉,是人皮完全脱落,想要把不相干的一切全部清理出去的冲动。
「你又要出来了麽,那这次,我就让你出来。」
在一群僵尸的环绕中,少年放弃抵抗,对着井口,缓缓低下了头。
东屋。
阿璃自床上坐起。
柳玉梅扭头看过来,疑惑道:「怎麽了?」
老太太再抬头看了看时间,距离起床梳妆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阿璃下了床,一身白色睡衣的她赤着脚走到门口,将门门拉出,推开门,走了出去。
柳玉梅张了张嘴,本想提醒自家孙女,这个样子去见小远不合适,但老太太马上意识到了什麽,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自己孙女的身影没入楼中。
老太太低头,看向脚下的门槛,她在迟疑这会儿要不要出去。
不是顾忌在李三江家出手是否会遭遇福运反噬,也不是在乎什麽走江因果牵连,她是怕自已现在出去后,会不会不仅帮不上忙反而还会坏事?
毕竟,今日夜里的场面是小远自己布置的,肯定有着他自个儿的自的,自己贸然出手,有搅乱那孩子布局的风险。
柳玉梅抿了抿嘴唇,终究没有迈出门槛,而是在门槛上坐下。
一辈子优雅习惯的老太太,鲜有这般接地气的姿态。
她在等着,若是真需要自己帮助,就算那小远不喊,自己那孙女,也会想办法来通知自己的。
柳玉梅指尖轻叩屋门。
她知道,这一声动静之后,住在东屋南端房间里的阿力和阿婷,也会马上做好准备。
最后,老太太目光警向了床底。
床底压着一个剑匣,匣中有剑。
可有些时候,明晃晃的对手反而更好对付,要是自己本人出了什麽问题,往往更为棘手。
「这孩子心里有分寸的,没事的。」
结束走阴状态的阿璃,刚从东屋出来,进楼,来到二楼,就正好看见少年从李三江的房间里走出来。
少年看到了她,但眼里却没有丝毫色彩,甚至这目光,都未做任何停顿。
看见了她,就像看见了她。
少年推开自己的房间门,走了进去。
阿璃跟着一起进入。
李追远走到书桌前,指尖划过上面摆放的书,抽出一本《江湖志怪录》。
这些书,李追远其实早就看完了,他也并没有将全套《江湖志怪录》摆在这里,之所以选择这本放在书桌触手可及的位置,是因为这本书中有一个字曾被改过。
魏正道一一伪正道。
记得那晚被李三江完成转运仪式后,自己就昏迷过去了,第二天醒来后,发现书上被修改了这一笔。
当时自己就怀疑,这很可能是自己无意识时做的。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以现如今的目光回望过去,哪怕不算上李三江的福运,就凭柳玉梅丶秦力和柳婷都住在这里,就不可能会有毛贼能进来。
李追远现在记起来了,那晚转运仪式结束后,李三江整个人就变得昏昏沉沉,像喝醉了酒一般。
是他,将李三江扶着让其躺回床上。
这个老人虽然阻止了自己回归最本我的状态,让自己还得继续保留航脏愚蠢的人皮,
但他能隐约感觉到,这个老人,好像也同时将某种极为珍贵的东西,分润给了自己。
当时的自己因为并未入门了,所以不晓得这是什麽。
只觉得以它来换取人皮多留一段时间,很划算,符合自己利益。
现在的自己当然清楚了,这是福运,
一种可遇而不可求的好东西,连龙王家都得蛰伏于此,只求分蹭一点。
那晚,自己回到自己房间后,翻看起了《江湖志怪录》。
有人皮的遮挡阻碍,理解东西的速度也慢了很多,居然只是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却没能看出写这本书的作者,在字里行间所表达出的真意。
全书虽然充斥着「为正道所灭」,表达的却是一种对天道规则的戏谑,更蕴含着让对方奈何自己不得的嘲讽。
这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在他的那个时代,正玩着一个很危险的游戏,看样子,他还玩得很不错。
可惜,他是个年代很久远的人物,已经死了。
不对,能写出这本书的人,能嘲笑天道规则的人,他若是想活,应该能找到可以活下去的漏洞。
这是当时自己的想法。
现在的李追远当然清楚魏正道是谁,也知道他是自己的病友。
李追远将指尖,再次轻轻触摸那被自己修改过的字,喃喃道:
「你居然在追求自杀,真是愚蠢短视。」
这时,李追远扭过头,看向进入自己房间的女孩。
现在的李追远,就是李追远本人。
他现在回忆起了那晚的记忆,还记得自己看完书改了那个字后,上床躺下去时,把那根象徵着要让自己继续做人的线环给扯断了。
自己会失去那晚记忆的原因是,当时的自己,还无法与「本我」进行贯通,没有资格继承与延续本我记忆中的思维逻辑,为了不让醒来后的自己产生自我认知偏差,就故意把这段记忆给遗忘掉了。
现在恢复了本我状态后,那段记忆自然又一次被捡回,
李追远指尖轻触书面,这样说来,梦鬼那一浪中,自己「失去的记忆」也是如此。
应该是魏正道刻意帮自己抹去的,因为那段梦境记忆中,与鄯都大帝和那只乌龟有太过深入的牵扯,只有把那段记忆忘掉,才是最好的自我保护方式。
以后,等自己实力与命格进一步提升后,也能像现在这样,把丢掉的记忆再重新捡回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打开,那一页画面中,《邪书》依旧是一具白骨。
少年用手指,在画面中轻轻摩。
画面出现了变化,它抬起头,看着少年。
一张白骨脸,竟然能表达出惊恐的神情。
哟,发现现在翻书的人不一样了麽?
李追远知道它想要什麽,它要血,要精血,可以给它的,然后用鲜血,把它所在的这幅画进行拓印,在这本无字书上拓印出第二页第三页。
这样,推演的效率不就立刻提升上来了?
担心它什麽叛变,它已经被封印进无字书里,再折腾还能折腾到哪里去。
这里有那个老太太住着,出了事把书丢给她就是了,她有龙王门庭的责任在,肯定会管的。
实在不行,还能丢给桃林里的那位,一个蠢货,居然最后想着自己把自己给镇压死,
白跟了魏正道一场,躺在那里等死不利用也是浪费。
至于合适的精血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在了阿璃身上。
她的血,绝对是《邪书》想要的。
反正,她的眼晴里全是自己,自己向她要什麽都会给,每天给点血,她肯定是愿意的。
但那个柳婷善于医理,怕她看出来引出事端,得想办法帮女孩做一下失血后的隐藏。
不,不用隐藏,只要女孩愿意,柳婷没办法,那老太太也没办法阻止。
这龙王门庭,本就不该继承,老宅没去过,东西没拿过,反而背上了这麽多因果,而且还有那麽多龙王传承的锁。
自己这种人,就该学魏正道那样,悄无声息地走江,不用去顾忌其它,这样连天道对自己的拿捏,都能小很多。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错误决定,为了确保接下来利益最大化,还是得继续演下去,
他们既然愿意为自己死,为了所谓的龙王传承牺牲,那就将以后的一浪留给他们,让他们以付出生命为代价,帮自己轻松渡过一浪。
李追远再次看向阿璃,开口道:
「阿璃,给我你的—
李追远惬住了,「血」这个字,居然没办法说出口。
不仅如此,一股强烈的不适感在身上出现,他张着嘴,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相似的经历,以前经常有,每次自己要做出违背理性的选择时,都会感到生理不适。
没想到,现在居然能反过来。
为什麽不能用她的血,她就是我的材料,这是她的价值所在!
我现在需要与时间赛跑,我要在下一浪来临前,把团队阵法推演出来!
「阿璃,给我你的—」
再次尝试,却又再次失败。
李追远脸上除了痛苦之外,还多出了一抹愤怒。
不,愤怒,为什麽我会有愤怒这种愚蠢的情绪?
李追远起身,离开椅子,走到衣柜的大镜子前。
镜子外的他,表情痛苦,可镜子里的自己,却十分平静,嘴角还带着笑。
「你在与我进行切割?」
李追远脸上浮现出笑容,仿佛知道了某种极为荒谬的事。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吗?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不,我才是真正的我们。我们是一体的,根本就不存在心魔。」
阿璃走了过来,在她的视角里,镜子里的李追远与现实里的李追远,神情一模一样,
并没有什麽区别。
但莫名的,她对镜子里的那个少年,产生了亲切感与熟悉感。
李追远继续对着镜子自言自语:
「不要白费力气了,李兰已经输了,魏正道也对这个病没有办法。
明知道是失败,你还在挣扎什麽?
是不甘麽,是遗憾麽?
这些,都是很低级的属于人的情绪。
我们,明明可以追求更高更远也更有趣的东西。
它不是因为魏正道的前例,而刻意针对我们麽?
魏正道是个失败品,因为他最后竟然想着要去自杀。
我们不是。
我们能比魏正道做得更狠更绝也更夸张!」
李追远努力进行着说服,但镜子里的他,嘴角的笑意却更甚。
镜子外的李追远,也茫然地抬起手,他反思着自己刚才说的话以及语气:
「不对,为什麽,为什麽我会这麽情绪化?」
隔壁房间里。
李三江从梦中醒来,他的小腿因先前做梦时蹬了太多次,忽然抽筋起来。
「嘶—」
李三江疼得马上从床上下来,企图把抽筋的那条腿撑直。
但下床后的他脚步一软,失去了平衡,身子跟跪后退好几步后,头朝下,「砰」的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直接摔昏厥了过去。
而他所躺倒的那个位置,正是当初他画转运阵法的区域,
迷迷糊糊中的李三江,又来到了熟悉的地方。
「还来?」
李三江一脸无奈,这个梦越来越离谱了,从隔三差五做到天天做,现在变成一天做两次了?
「咦,僵尸呢?」
见不到僵尸,没让李三江感到高兴。
因为僵尸最可怕的不是它出现的时候,而是你不知道它何时会出现时。
这就跟他以前陪着润生一起看的那几部鬼片一样,鬼出现前的音效加上那氛围,才最揪人心,反倒是鬼出来后,也就那样了。
李三江决定找找它们,至少得清楚它们缩哪儿去了。
找着找着,还真被李三江给找到了。
他从贞顺门那儿探出头。
「哈,你们都在这儿呢!」
紧接着,李三江发出一声惊疑,那被一群僵尸围在中间吐着黑气的,不是自家小远侯呢?
这一刻,即使明知道这是梦,但哪怕梦中的小远侯出现危险,他李三江也会毫不犹豫地去救。
李三江直接跳了出来,对那群僵尸大喊道:
「嘿,都排着队,跟我来!」
僵户中间,正欲施展手段将户气隔绝进行下一步的李追远,有些奇怪地抬起头。
太爷不该已经醒来了麽?
怎麽又进入梦里了?
但看着太爷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将僵尸给整齐划一地带走了。
本就嘴角着笑的李追远,忍不住笑出了声。
「呵呵呵—」
「呵呵呵—」
现实中,站在衣柜前的李追远,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容越来越灿烂。
他内心的怒火,也随之越来越升腾。
他应该生气,但他更愤怒于自己居然会在生气!
镜子里的李追远:「好了,你也出来透过气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衣柜前的李追远:「你在胡言乱语什麽?你靠什麽,让我回去,我才是真正的我。」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找到了一个新的治病方法,我想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什麽方法?」
镜子里的李追远:「心魔。」
衣柜前的李追远:「呵呵,你很清楚,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
「现在有了。」镜子里的李追远,手指着自己:「你说得对,我们是一体的,我们之间并不存在心魔这种东西。但现在,我主动认你为主体,且自愿把我自己,变成心魔!」
下一刻,
衣柜前的李追远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没有料到,那位居然采取这种方式来与自己进行切割,没有心魔,那他就让出本体变成心魔。
「你到底,有多恨真正的你自己!」
镜子里的李追远:「我听到你刚才的所有心声,这样的你,这样的『我」,让我感到恶心。」
「你以为,你能镇压住我麽?你采取这种方式,只会让我更方便地把你彻底剥离出去!」
「你试试。」
衣柜前的李追远张开右手,血雾开始升腾,陶瓷彩带出现,阵法开始呈现。
这时,一直站在身旁的女孩,抓住了他的右手。
「你要干什麽?」
女孩的眼晴,一直盯着少年,同时,她的指甲,慢慢刺入少年的掌心。
上一次,女孩这麽做,是看见了少年掌心里因自残而留下的疤痕。
李追远想要将她抽开,但他发现,每当自己想采取伤害她的动作时,自己都会自然而然地停止。
就像是之前,他想让她给自已献血时,那个「血」字,怎麽都无法说出口。
心魔,心魔,心魔·————
确实是心魔。
因为他发现,自己真的被影响到了,被蛊惑到了。
身体的控制权,意识的主动权,此刻正在逐步被脱离。
「等我下次苏醒时,你就不再是我,我将能更轻易地清除掉你,因为你已经自甘堕落,而我,则是本体。」
不过,在被压制下去的前一刻,他还是扬起手,他想试探一下,女孩的实力。
这对于未来的他来说,很重要,因为一直以来,女孩也是自己走江团队的一员,而且是最重要的一员。
他的手挥了下去。
女孩只是继续盯着他,指甲深深嵌入其掌心,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
李追远绝望了,他知道自己试探不出来了,因为女孩坚信,自己不会伤害她。
挥下去的手,自女孩发边无力垂落。
少年闭上眼,向后倒下。
「哎哟——」
李三江从瓷砖上爬起来,后脑勺有点痛,然后,因为自己在坚硬冰冷的瓷砖上睡了一夜,得腰酸背痛。
隔壁房间。
躺在床上的李追远睁开眼。
他的神情有些麻木,眼眸里也满是混沌。
昨晚的经历,如同一场极为漫长的梦,让他现在有些无法分清楚,此刻到底是梦中还是现实。
就在这时,几乎是一种习惯性的,躺在床上的少年侧过头。
他看见一身红裙的女孩,正站在画桌前画着画。
女孩察觉到他醒了,侧过身看过来。
与她一同看过来的,还有清晨的阳光。
少年的眼睛里,浮现出光彩。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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