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我儿姜明,有仙人之资(2 / 2)
少年心性,终究是欠了几分江湖里磨砺出来的沉凝。
眼见家人落了下风,他扣弦的手便失了先前的沉稳,多了几分急躁。
数支箭矢接连而来,箭风一乱,那股子藏匿的气息,便也跟着露了一丝破绽。
那虎妖何等精乖,一双虎目里精光一闪,便已捕捉到了这稍纵即逝的疏忽。
它猛地一声咆哮,逼退姜义半步。
身形却不前扑,反倒人立而起,一双前爪带着撕裂夜气的锐啸,朝着老宅旁那片一人多高的幻阴草地里,虚虚一划!
数道凝如实质的金铁爪芒,脱爪而出,呼啸着便射了过去。
第一道爪芒掠过,草地里便听得「嗤啦」一声脆响,是布帛撕裂声。
紧接着,一道瘦削的身影踉跄着显现出来,周身披着一层森白色的纱衣,此刻胸前已被划开一道口子。
正是姜钦。
他身上那件,正是敖玉所赠,姜曦压箱底的宝贝,「霓霞鲛绡」。
能随周遭景物变幻颜色,敛去身形气息。
也正是仗着这件法衣,他这点微末修为,才能在两头老妖的眼皮子底下藏匿至今。
可如今心神一乱,吃了这大亏。
鲛绡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可那股子巨力,却也将他整个人掀飞了出去,重重跌入深草之中,再不见动静。
那纱衣上的灵光一阵紊乱,暂时失了匿踪的奇效。
馀下那几道爪芒,便如闻着血腥的饿狼,长了眼睛一般,呼啸着朝那片草地里劈落下去!
「钦儿!」
姜义三人目眦欲裂,却被各自的对手死死缠住,分身乏术,连回身格挡都做不到。
没了那暗箭的掣肘,那虎妖再无半分忌惮。
霎时间虎吼如雷,攻势便如狂涛骇浪,一爪重过一爪,逼得姜义连退三步。
那股子金铁之气,竟连手中的阴阳铜箍棍都压得嗡嗡作响。
只一瞬间,姜义便彻底落了下风,只能仗着棍法精妙,在那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苦苦支撑。
姜义只觉手中那根铜箍棍,此刻重若千钧。
每一次格挡,都像是拿手臂去硬撼飞驰的马车,震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眼角的馀光里,那几道催命符似的爪芒,已然劈入了草丛深处。
他一颗心,已沉到了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的当口。
「嗡!」
一声弓弦的震响,骤然自那片幻阴草地里炸开!
这一声,与先前姜钦射箭时那清脆的声响截然不同。
沉闷丶雄浑,不似弓弦,倒像是有人在深山古刹里,用巨槌敲响了一口百年铜钟。
那股子低沉的嗡鸣,竟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仿佛能与人的心跳合上拍子,震得在场众人,连同那两头妖邪,心口都是猛地一窒。
紧接着,一道流光,自草丛中冲天而起!
箭矢破空,竟未发出半点尖啸,周遭的空气却仿佛被这一箭抽空,形成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箭身之上,那几片青色鳞羽,此刻竟片片倒竖,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缠绕着一缕细若游丝的金光!
那头虎妖几乎是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危险,浑身的虎毛根根倒竖,那层护体的金铁光华瞬间催发到了极致,亮得刺眼。
可这一切,在那道青色雷霆面前,都显得那般徒劳。
流光一闪而逝。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热刀切入牛油的「嗤」响。
那虎妖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发出一声夹杂着惊愕与痛苦的咆哮。
它那坚不可摧的金铁护体神通,竟被这一箭轻而易举地洞穿。
一道筷子粗细的血洞,出现在它厚实的肩胛之上,前后通透。
伤口边缘,皮肉焦黑,一缕缕细密的金色电弧,如跗骨之蛆般,还在不住地往血肉里钻,发出「滋滋」的轻响。
那虎妖一声痛吼,震得林叶簌簌而落。
场中,无论是人是妖,一时间竟都停了手。
无需回头,那道持弓而立的身影,已然如一尊石像,烙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一袭青衫,依旧是那副读书人的清隽模样,瞧着斯文乾净。
只是那手里的弓,拉得如一轮满月,纹丝不动;
那挺直的脊梁,更像是一杆扎入地里三尺的标枪,渊渟岳峙,竟透着股子千军辟易的威猛。
在他的身后,将那嘴角溢血丶脸色煞白的姜钦,护得严严实实。
是姜明。
姜义眼中那一点死灰,骤然亮起。
以大儿这般修为,再辅以此等宝箭,那石破天惊的一击,威势已然不弱于这两头老妖。
若是方才那般神威的箭矢,能再来上十支八支,自家在旁死死缠住一个,今夜未必就不能在此地,斩杀一头为祸多年的畜生。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他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那点星火,便又迅速地黯淡了下去,沉得比这夜色还深。
只因他瞧得分明,大儿身侧的箭囊,已是空空如也。
那一匣玄鳞铁木矢,拢共也就十几支。
方才被钦儿情急之下,已耗去了大半,只余这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也已离弦而去。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了箭的弓,终究只是一段弯木。
就在这一瞬间的死寂里,后方,一股子沉重如山的土腥气,混着一股蛮横的妖风,铺天盖地般压了过来。
脚下的大地,也开始传来细微而绵密的震颤。
已无需回头去看。
姜义便知,是那头大黑熊,到了。
棍梢一沉,人已退至妻女身侧。
三人成品字形站定,背心抵着背心,将各自的死角,都交给了最信得过的人。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血腥气,三人的眼神在半空中一碰,便都瞧见了对方眼底深处,那一点藏不住的无奈与决绝。
姜义正待开口,想趁着那头黑熊精还未合围,领着一家人,往后山退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那片幻阴草地里,忽地传来一声轻叹。
这声叹,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却像是一滴水落入了静湖,在场所有人心头,都跟着荡开一圈涟漪。
那股子绷紧了的杀伐气,竟被这不咸不淡的一声叹息,给吹散了几分。
那头刚刚奔至场边的黑熊精,山也似的庞大身躯,竟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一双铜铃也似的熊眼里,那股子暴戾与贪婪,被一种深沉的困惑与惊疑所取代。
姜义只觉身后,大儿身上那股子原本如江河般活跃澎湃的气息,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抹,竟就这麽凭空消失了。
在他的神魂感知里,姜明那原本如日中天的气血,瞬间便成了一口枯井,一块顽石,一个彻彻底底丶未曾修行过的寻常人。
而就是这麽一个「寻常人」,此刻,正从那深草之中,缓缓升起。
他轻飘飘地,浮在了半空,朝着这边,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姜义自家也修行多年,自然瞧得出,这绝非什麽轻功提纵之术。
大儿身上,瞧不见半分提气凝神的模样,那一袭青衫甚至连衣角都未曾鼓荡。
他就像是……在随意地闲庭信步,只是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而是虚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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